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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考试之三泪中之考

  
    荞麦收了,大豆收了,玉米收了,红的黄的果子都下了树,人们喜气洋洋。而他似乎没什么表情,依旧寻找着活计。村人们并不知道他掏过鸟窝,更不知道他差点一命呜呼,只听说是患了寒腿病,但没见他窝在家里。他早先瘸着腿去了家养殖场,但时间不长该场亏本关了门,只好又求到砖厂。砖厂早已将计时工改了计件工,他的身体已不比从前,腿脚再不能去踩泥,也不适合搬窑,只能去做砖坯。连泥带水的粘土团看似绵软,但要实实在在摔进砖模做到像模像样,也得费心费劲。还不到平日的一个班时,他的腰腿已经酸痛难耐,只好早早收工。好在车路已通到了村子,好几户村民跑起了三轮摩托的拉客营生,从砖厂到家的几里路可以有车坐。然而他不去坐车,他算过帐,要想供养所有孩子都上大学,两口子不吃不喝还得苦上好几年,他只能一瘸一拐拖着腿回家。按常理,回到家里可以让散了架的躯体摊开个大字好好歇歇,但不能,只是小憩一会儿,他可以坐着编几个柳筐,补补白天的差额。
 
    老大毕业分配了,当了远乡一所中学的教师,很快嫁给了一起分配的同学,对他也算是一桩了却,只是再难见到老大。老二也毕业了,留在了西安一家公司,妹子陪着哥嫂去看过一次,却留下了喜忧掺半的印记。看上去老二很懂事,专门请了假带着亲人看大雁滩、参观兵马俑,去华清池泡温泉,还品尝了西安饭庄的名小吃。按理来说,这是两口子人生第一次享受的开眼界,应该十分开心。而当每听到老二叫他们舅舅、舅母时,他们只想大哭一场。但他们毕竟已习惯了十几年的这种称呼,五个孩子有三个这样叫,刚开始不自在,也不太在乎,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一种过渡性称谓,孩子大了便会改口。待孩子们一个个大了,他们才觉得如梦方醒,竟然没有一个改口叫一声爸爸、妈妈。老二叫舅舅舅母很亲切,而越是亲切越像是刀剑戳着他们。二姨当面纠正过老二,但老二如何也改不过口。其实老二从小就清楚相互的关系,二姨经常对她讲爸爸妈妈的故事,讲他们如何的辛苦,如何填补她的学费。然而老二只在二姨身上感受到过母爱,虽然知道舅舅舅母就是自己的父母,但那种从小被多余,被抱出家门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心头,无论如何地换位思考,也不能将之驱除干净。
 
    老三也能去上大学,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老三反映迟钝,成绩一直偏低,不知二姨花费了多大心血,只知道寒暑假都报了补习班,最后的分数还是低于录取线,只好上了全自费大专班,而且不包分配。已经不错了,他觉得只要学到些知识,现在的开放社会活路很多。想到此,心里平静了许多。他已经知道该如何鼓励老三,一定要坚持到毕业。他割了一吊排骨,虽然瘸拐着,步子却很急。老三假期回来先去看望她山里的老爹,今天来看舅舅舅母。
 
    院子打扫得异常干净,老三正在洒水,动作轻快麻利,一身城里人打扮,已然成了大姑娘。舅舅,你回来了。老三迎上跨进院门的他,亲热地叫着,顺手接过排骨:洗脸水打好了,你进屋洗洗吧。老三去了厨房,传出一阵爽笑声。他对着清亮亮的半盆洗脸水不敢下手,他的脸只有早上起床擦一把,盆底子的水要放上一整天,手太脏了在里头涮两下,哪有过大白天再换水洗脸的习惯。虽然现在有了自来水,但他以为那水还是一担担从河里挑来的,不可点滴浪费。然而,他又回身到脸盆前,这是老三第一次给他端水洗脸,一定有她的道理,就为了孩子奢侈一回吧。他撩着水,索性连头发也弄得湿乎乎,他没有用过这么多水洗脸,头一回体验到清爽和愉悦的感觉。趁着舒适的感觉,抓耳挠腮的动作也派了用场,清亮的水顿时变成了黑色的汤汁。他不敢相信自己会是经常涂着这种颜色去闯荡社会,难怪城里老板看自己不顺眼,老是不按时发工资。老三笑呵呵进来了,从包里掏出了一条雪白的毛巾递给了他:舅舅用这个擦,擦完了我再换水淘一淘。他接过毛巾,顺眼发现脸盆架上的毛巾不见了。老三很有眼色:你们的擦脸毛巾比抹布还黑,一股汗味,我扔掉了:来,舅舅,赶快坐下来歇歇。还没等他回过神,老三已说着扶着让他坐下。
 
    老三已然判若两人,谈吐伶俐,行止落落大方,说天说地,知道不少新鲜的事情,还谈到一个聪明的男同学。也许怕引起伤感,唯独没有说起舅舅因她摔坏的腿子。看到女儿如此聪灵,夫妻俩自然高兴,赶忙拿出织好的毛衣让她试身。这是攒了好几年的羊毛编织的,几个女儿每人一件。老三提到胸口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好,就是款式在学校……哦。她笑呵呵地很有礼貌地说:还是留着舅母穿吧,大小也合身,我们学校有暖气,一点不冷。夫妻俩正听着发愣时,老三的手机响了。
 
    老三拿着手机一会儿走到院子,一会儿进到屋里,笑着说着讲着另外一种语言,有几句像鸟叫一样。夫妻俩像在听天书一样,不约而同揉揉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孩子,心底一定在问,她是老三吗。是的,是老三,吃过大苦的孩子有超人的适应性,是一般养尊处优的孩子无法比拟的。一旦有适合的环境激活某种天赋,她的坚韧的耐力会像自由落体的加速,不用太长时间,被长期压抑的聪灵会裂变般释放,各种奇迹因之诞生。老三就是这个逻辑的受益者,她咀嚼出了一口好听的英语,还有普通话,外加几段小品中的地方话。
 
    老三只住了一夜,是和着衣服睡的。送到村口后,她坐上了三轮摩托,向她的亲爹亲娘招招手,很浪漫地喊了一声:舅舅!舅母!再见了!拜拜——!
 
    夫妻俩云里雾里刚回到院子,电话铃响了,是老五的哭声。
 
    老五和老四都上了县城的同一所重点中学,关键的阶段马虎不得,便添置了全新的铺盖送去住校,两个在一起学习,相互可以照应,应该是最放心的,不知什么事竟让老五哭了起来。
 
    他哆嗦着放下电话,脑袋像要炸裂。
 
    老四得了急性阑尾炎,今晚要动手术,让马上送去三千元押金,还要直系亲属签字。
 
    他走出屋子——全村惟一没有翻修的土坯屋,步态踉跄地走出院门——全村惟一剩下的柴门。阴沉的天上落下了几片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这个坚强的男人哭了,冰凉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以至看不清前头的路面。


         

      共三集

      第一集——《雪中之考》
      第二集——《伤中之考》
      第三集——《泪中之考》

    (此文选登于《中国广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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