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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2014-11-14 17:48| 分类: 当 代|标签:读书,原创,,随笔,山麓方城

  


本文获“开卷有益”一等奖


 
    从青岛开往上海的客轮先开进黄昏,然后黑夜,然后同意黄海的夜浪摇晃餐厅。孩子在期待海鲜的兴奋中随着餐椅一起摇动,并以胜利者的口吻说已睡在舱铺的母亲经不得风浪。几盘第一次见到的餐点在桌上冒着鲜香的热气时,孩子赶忙操起筷子,但几乎在举筷的同时又放下了手,起身踉踉跄跄出了餐厅。孩子可以自理,走一层就到了卧房,我想。几盘菜不能就一口不动好端端浪费掉,便执行了大脑中枢的旨意。确实一字不落,真就一口,一种从体内的所有缝隙里聚合到头顶的重力让思维和肢体失去了平衡。我不由自主也出了餐厅,走向甲板。虽没有如酒醉的跌跌撞撞,但至少有一种莫名的力从不知道的方向将一个进餐厅还很绅士的身形推搡得歪扭不堪。甲板上寥寥落落剩了几个游人,短促的光束没有照亮海的形状,银河系的星月似乎也都晕船了,没有一枚守望在天穹的甲板上。不过仅仅只有甲板也已经足够了,足够我将餐厅的眩晕呕吐出来,随之将灵魂放牧到无际的幽暗中,任其嘲弄我失重的狼狈不堪,并教训我刻骨体验海之夜风的轻中之重。风声和浪声主宰着客轮,将一艘在白天还很庞大的、钢铁的、沉重的巨轮,摇晃成了让绝大多数乘客进入梦幻的摇篮。摇篮里的灵魂在大海上自由飘逸,毫无压力地享受着生命之轻。海浪轻轻地摇,将重摇成了轻,将白天摇成了黑夜。而也只需几个钟点,又必然将黑夜摇成白天,将摇篮又摇回成庞然大物,并又将灵魂摇醒,使之肩负具有重力的存在。海浪轻轻地摇着,先摇进黎明,然后大海的尽头,尽头是上海。而上海的旅客已经在等待,他们也要搭乘这班航船,他们认为大海的尽头在青岛。
 
    佛教可否先搭乘过渡轮才生产出轮回说,轮回虽然被注释为众生在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而其梵语的原意却是流转。正如同浩淼之上的船轮,其存在的意义就是流转,诸如将青岛运至上海,将上海运至青岛,毕其一生复返、往来。然而,生命之于自然世界的重复远非无数个零部件长着同一个样子从流水线叠摞到包装箱里,轮船即便往复于同一条航线,却绝没有同一朵浪花簇拥,没有同样时长的昼夜相伴,没有同样形状的风云欣赏,即便固守在航侧的小岛,也似乎不同于昨天,似乎有谁的间谍惊起了草丛中的和平鸟。所以事实上,人事,物事,自然之事,统统轮而不回,最多被中国汉语的相似一词所概括。
 
    一段游历总在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浮现,很难说是出于共鸣,或读解,但至少出于对那些晦涩的哲学解析毫无定论的一种自我揣测。其实只是生发于一种场景情绪,尤其特蕾莎在<第二部·灵与肉>照镜子时的心理动态。她将母亲的影子从自己脸上抹去,她成功了。“每次成功,于她都是令人陶醉的一刻,灵魂又一次浮现在肉体的表面,如同船员们冲出底舱,奔上甲板,向着天空挥臂高歌。”这种描写多次出现在对特蕾莎心思的剖解当中。特蕾莎是一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托马斯一直这样想。特蕾莎试图在上帝的预约和尘世的既定之间寻求灵与肉的和谐,所以她背叛乡村的粗俗甚至包括母亲的鄙俗。她将自己的精神世界试图交付于托马斯,然而只能寄托于梦靥。“在她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他(托马斯)之前,已把它存放在那个行李箱里,并寄存在了车站。”在<第一部·轻与重>第四节,米兰·昆德拉以托马斯的角度只简单的素描却照应了特蕾莎一生追逐的形态。那个行李箱即是特蕾莎的全部思想,那个车站即是特蕾莎一生颠簸的驿站。
 
    众生都有各自的方向和方向的经过,所有靠近方向的经过都要经过媚俗,也许包括那个方向本身就是媚俗。回眸经过,多是镜花水月过眼烟云和疲累的肉体甚至精神。所以,历史在过往的轮回中无休止的在媚俗的泥沼里挣扎,没有几个超凡脱俗者在媚俗的陷阱外笑到最后,包括被媚俗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于是,米兰·昆德拉喊出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愤然,于是,他试图阐论出生命中轻与重的演绎位置。然而,他又给出了一个确定:重与轻的对立是所有对立中最神秘、最模糊的。
 
    其实,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人早给生命之轻重安放了一台大秤。公元前91年,卫青的舍人任安获罪入狱。任安曾被卫青举荐为郎中,但其获陇望蜀,既已谋得四川检核问事特派员差事,却还书信友人司马迁求望“尽推贤进士之义”。时任皇帝办公室秘书长的司马迁没有一字应允,直到公元前93年任安临刑前才予以复信。回信委婉深沉而又慷慨啸歌,其中“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成了千古名句。之所以名句,是为将人生之轻之重以生命终点界判,正所谓“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显然,司马迁的轻重说是将生命个体置放于群体之列,将群体的社会性看做人生的价值取向,孰重孰轻,泾渭分明。
 
    所以,个体生命感受之轻与重离不开国家背景,离不开时代背景,在真空中所有质量的星球都会悬空漂浮。我们经常用到的一个词叫踏实,踏实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轻重临界点,比如月亮围地球,地球绕太阳。拿到合理的分配,计划合理的支出和存余,享受付出的喜悦,这些都是恰到好处。一旦出现被道德被法律限定的额外,便必然轻重分离。这时的重已不再是责任,而是一种重压,一种惊恐,一种在媚俗王国里逃难的魔鬼的奴仆。这时的轻也不再只是卸掉责任的灵魂随意飘荡,而是一块携带着阴电的乌云向天际的雷暴层飘去,去接受被一阵阵撕裂的痛楚。
 
    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第一部·轻与重>第二节。几乎描写出了行尸走肉的形态,一个被掏空了思想的躯壳是最好离开媚俗的佐证,但其生存只能轮回到动物的本能。因之,这种过分的轻并不是米兰·昆德拉阐述轻重的支点。他将更多的轻安置在四个主角的梦幻、满足、放纵、欲念之中。而这些各自的轻却制造了相互的重,“他们为彼此造了一座地狱,尽管他们彼此相爱。” ——<第二部·灵与肉>第二十七节。“死去的弗兰茨终于属于他合法的妻子,而他生前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第六部·伟大的进军>第二十七节。以至“将她与卡列宁连接在一起的爱胜于她与托马斯之间存在的爱” ——<第七部·卡列宁的微笑>第四节。几个角色在轻重之间游戏到了终点,不能说没有愉悦,没有依存,当然也包括不能没有媚俗和悲哀。“特蕾莎和托马斯死于重之征兆,而她(萨比娜)却想死于轻之征兆。”——<第六部·伟大的进军>第二十五节。
 
    米兰·昆德拉的笔管装有对画面透明度操控的滑键,他会轻而易举地将滑键从不透明度滑向透明度,从朦胧滑向清晰,清晰得一丝不挂,并以3D的模式将一具具赤身裸体以任意角度翻转,并再以高倍放大镜突显一个部件或一个点(比如特雷斯的胎记)。与此同时,往往还会用橡皮擦在肉体的随意处擦开一道缝隙,让灵魂轻飘出来,出来评判各自的肉体的媚俗,或可嘲讽整个世界的媚俗。关于对解开最后几枚纽扣之后的描写,中国的书里大多用“□”替代,并说明此处省略多少个字数。米兰·昆德拉却不,因为他所描写的不是本能的肉欲,而是灵与肉的对白,一个不加任何遮掩的对媚俗的拷问。托马斯喜欢这一袒露的手法,以至萨比娜喜欢,特雷斯喜欢,弗兰茨也喜欢,都愿意让米兰·昆德拉剥得精光,借此从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获得重力的牵引。
 
    再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其实更模糊了许多概念,轮回、轻重、灵与肉,尤其关于媚俗。所谓模糊,并不是米兰·昆德拉的模糊,反之,是米兰·昆德拉将一个更确切的世界展示于行走在媚俗习惯中的读者面前。所以,将旧有的,不经意的,固执的坚守在读者灵魂深处的媚俗使之震颤,使之脱落,使之脱胎换骨,在被搅乱的模糊中愈渐浮现一个全新的概念,使之在再读中慢慢清晰,由清晰的界定让大脑指挥系统下达明睿的指令,使个体行为之重去准确承载群体之责,明明清清地,去卸掉所有脖颈上由媚俗合金打造的枷锁。不知是否会有一天,导演了人类漫长历史的媚俗仅仅极其珍贵的保存于化石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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